梁山鹭鸶 天下第一

亭亭玉立。特约摄影 刘国平 摄

自由飞翔。特约摄影 李 斌 摄

翩翩起舞。特约摄影 华文锋 摄

林梢哺育。特约摄影 唐 红 摄

湖间嬉戏。特约摄影 刘国平 摄

嗷嗷待哺。特约摄影 孟继宗 摄

  熊少华

  陆游《入蜀记》,有这么一句话记载道:

  “印老言,蜀中梁山军鹭鸶,为天下第一。”(《入蜀记》卷一)

  众所周知,“梁山军”即今天的重庆市梁平区,宋代为梁山军,元代为梁山州,明代洪武年间改州为县,延续下来,再于1952年改梁山为梁平。《入蜀记》陆游入蜀的日记,共六卷,一向被称为中国第一部长篇游记。《入蜀记》将所到之处的旅行生活、自然景观、世情风俗、军事政治、诗文掌故、文史考辨、沿革兴废等随记成篇,夹叙夹议,是我们考识八九百年前山川形胜和生活样态不可多得的史料。

  南宋孝宗乾道六年(1171年)五月十八日,陆游从家乡绍兴起程,西行巴蜀,赴任夔州(今重庆奉节)通判一职。他乘船由运河、长江水路前往,逆水而上,历时160天,五个多月,途经今天的浙、苏、皖、赣、鄂、渝六省市,于十月二十七日早晨到达夔州任所,方结束旅程记录,由此集成《入蜀记》一书。

  文中说“蜀中梁山军鹭鸶,为天下第一”的印老何许人也?何以能如此肯定地为正在前往“蜀中”的陆游赞叹梁山的鹭鸶呢?

  这印老即禅宗史上有名的宝印禅师,乃四川眉山人。他“幼通六经,长穷七史。”青年时期多愁善感,感青山无恙,人生几何;慕西晋高僧竺法护之为人,乃从邑中德山院情素和尚得度,法名“宝印”。 

  宝印出家后,一意研习《华严经》和《大乘起信论》。后上峨眉,于中峰寺依止临济宗杨歧禅系密印和尚专修禅宗,深得密印的器重,从此锋芒毕露,密印禅师有相见恨晚之感,遂引荐他前往成都昭觉寺,参礼禅门巨匠圆悟克勤大师,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,圆悟克勤深感宝印非凡的慧根和悟性,叹曰:“是子他日必类我。”

  此时宝印禅师往来各地,足迹遍及巴山蜀水,驰誉禅门。十余年后,为寻求大法,他离开巴蜀,云游参学,荆楚吴越,凡南宋所据之地,均翛然而往。最后来到浙江余杭县西北的径山寺,见到圆悟克勤的大弟子“看话禅”的创始人大慧宗杲。宗杲大师问他:“上座从何而来?”宝印答:“西川。”宗杲又说:“未出剑门关,与汝三十棒了也。”宝印答:“不合起动和尚。”宗杲闻言欣然。径山寺自古为佛门圣地,名满天下,四方学者云集,住寺参学者无论法门耆宿,还是禅宗新秀,得一席之地为不易。而大慧宗杲独为宝印禅师专辟一精舍,一时名声大噪。

  寄迹吴越期间,宝印先后住持金陵保宁寺和京口金山寺诸名刹。陆游入蜀途中,在京口金山寺,恰与蜀僧宝印相逢,遂成莫逆。谈到四川风物,宝印唯以“梁山鹭鸶”相荐。

  陆游在奉节夔州通判的任上,无聊地度过一年多的时间,报国无门的陆游忽然接到四川宣抚使王炎之邀,到南郑抗金前线去做幕僚,他怀着“收拾旧山河”的梦想,兴奋地离开奉节,出万县,过梁山,一路北上,壮怀激烈,诗作不断。

  在梁山境内,虽然遭遇春寒料峭,雨雪交加的天气,行经“更堪都梁下,一雪三日泥”的艰难,但陆游却热血沸腾,诗兴大发,写了《畏虎》《戏题》《蟠龙瀑布》《题瑞丰亭》《马上》等至少五首诗篇,留下了“意气或感激,邂逅成功名”“从来依个心平稳,遇险方知得力多”“都梁之民独无苦,须晴得晴雨得雨”“迷行每问樵夫路,投宿时敲竹寺门”等名句。尤其是与名列《名宦传》的时任梁山知军事郑修的恳谈与宴乐,让他得出了“峡中地偏常苦贫,政令愈简民愈淳”这种简政放权、与民休息的地方治理策略。

  陆游从奉节出发,一路山高水险,地理条件十分恶劣,而一旦翻过高梁山,却是田园阡陌,平畴相望的景象,在农耕经济时代,自然能自给自足,丰衣足食是不成问题的。也不知是否有意安排,又恰逢“使君心爱稼如云,时上斯亭按歌舞。歌阑舞罢使君醉,父老罗拜丰年赐”庆丰节上,官民同乐,奖励农耕,丰年余庆,真如置身桃花源中,岂不令四方艳羡?亲临此种肥美的膏腴之地,所见所感,确实不负当初宝印禅师隆重推荐的一番美意。此地之所以鹭鸶云集,乃因其水草丰美,之所以水草丰美,乃因其田园辽阔也。

  我们知道,鹭鸶这种鸟类的习性是乐于群居,常栖息于林木丰茂之地,而觅食于水泽潮湿之处。梁平土地平旷,田野肥沃,沟渠纵横,有丰富的鱼虾螺蛙等小型水禽,足以满足成群结队的鹭鸶们的口腹之欲,加之当地之人素来惜物护生。这种生态与环境,这种气候与民风,不用说便成了鹭鸶族群众所向往的天国。

  巴蜀本多鹭鸶,其粮田繁膴,自古号称天府之国,白鹭纷飞,乃一寻常之景,杜甫“一行白鹭上青天”,就是成都所见。而如此密集,则是以川东梁山独绝。

  其壮观之景,让走遍千山万水的宝印禅师也叹为观止,所以在给陆游介绍巴蜀时,既不说锦官城的繁华,峨眉山的深秀,也不说夔门的雄奇,偏偏要说“梁山鹭鸶,为天下第一。”

  梁平的鹭鸶,现在犹能唤起记忆的则以双桂堂最为突出。每当夕阳西下,暮鼓声中,白鹭恰似白云一片盘旋于丛林之上,一夜之后,栖息的鹭鸶点缀在千枝万叶间的白色排便形成一大景观,名曰“万树梅花”。我曾有小诗一首纪其事道:“双桂堂中暮鼓回,白云一片鹭鸶来。林梢昨夜西风起,点点梅花万树开。”

  古蜀道上的陆游不过是匆匆过客,以似不经意的文字,却为梁平增添了永不磨灭的华彩。转眼之间,铁马金戈,强渡渭水,大散关遭遇战……陆游经历了一生中唯一一次军旅生涯。

  但八个月后,王炎被召回朝,幕府撤销,陆游无奈入剑门。他在《剑门道中细雨》说:“衣上征尘杂酒痕,远游无处不消魂。此身合是诗人未?细雨骑驴入剑门。”陆游宦游于成都、崇庆、嘉州、荣县等地,实则赋闲作冷官。此时,宝印禅师亦回归巴蜀,在蜀州(今四川崇庆)大明寺担任住持,与时任蜀州通判的陆游过从甚密,他们谈禅论道,再续前缘。

  后来,宝印禅师住持眉州中岩寺(今四川青神县境内)。寺前有一潭,清幽宜人,苏东坡名为唤鱼潭。禅师与陆游亦长相往来,携手闲游,品茗笑谈,醉心于湖光山色之中。

  陆游在结束巴蜀九年的宦游之后,于淳熙五年离川东归,再次与再度辞别巴蜀乡梓、住持浙江余杭径山寺的宝印禅师相逢,并“相约还蜀,结茅青衣唤鱼潭上。”这一愿望终成憾事,二人均未再到或回到四川。

  宝印晚年好静,将寺院交付弟子,自已筑茅庵于寺之北峰,专事修持。宋光宗皇帝特为茅庵御笔书“别峰”二字,后人遂以“别峰”为禅师之号。宝印亦长于诗文偈颂,曾有《颂古》道“水因有月方知静,天为无云始觉高。独坐孤峰休更问,此时难著一丝毫。”足以见其心性的高远。

  宝印八十二岁坐化后,其法孙急赴绍兴,将这一噩耗告诉陆游。陆游闻讯,悲欣交集,撰写了《别峰禅师塔铭》,予以褒扬,其中有:“圆悟再传,是为别峰。十坐道场,心法之宗。渊识雄辩,震惊一世,矫乎人中龙也!海口电目,髦期称道,卓乎涧壑松也!叩而能应,应已能默,浑乎金钟大镛也!师之出世,如日在空。隐于崦嵫,其可以为终乎。”

  逝者如斯,古今悬隔,如同宝印、陆游这种曾经涉足梁平的人数不胜数,大多已然淹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。幸好,环保意识越来越得到当下人们的普遍认同,如果有一天能够再出现“蜀中梁山军鹭鸶,为天下第一”的盛况,则不负环境美好型新农村的雅誉,功莫大焉。

 

编辑:董整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