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客梁山驿

  〇熊少华

  凡事最怕比较,呼朋唤友,驱车来到梁平百里竹海,刹那间便觉得平时在闹市中挣扎的种种无聊、无趣和无奈。

  置身崇山峻岭、茂林修竹之间,面对或聚或散的乡野村落和田园农耕,正可以俯仰天地,放松心境,悠游自在。朋友们初来乍到,自然兴奋不已。我则是故地重游,便多了几分从容。于是将旧作分享出来:“百里丘峦静,民风自古纯。有家皆傍水,无竹不成村。吊脚三间屋,齐头两扇门。山中多暇日,俯仰任晨昏”。诸友大喜过望,均称领略到了诗和远方。

  百里竹海所依附的明月山脉,是地质结构中著名的川东平行岭谷区的一部分,竹海沿这条山脉逶迤起伏,丰沛地生长在由东北而西南狭长百余里的山间,横贯巴蜀东北,犬牙交错,连缀数地。但上苍多情,却将最精华最幽深的也是最主要的部分馈赠了梁平,成就此境。

  我们是沿三蹬坡过竹海之门,经竹山小镇,轻松到达梁山驿的,一路风光,令人神清气爽。梁平史称梁山,自古驿道密布,兵家必争,尤其是东大路和荔枝道纵横于境内。东大道是古人逆水而上,由川东夔门入蜀,经万州而弃舟登岸,过梁山、重庆等地到达蜀郡成都的陆路通道。是苏东坡、陆放翁、范成大诸贤所走之路径,也是明末张献忠率农民军第二、第五次入川所遭遇之关隘。荔枝路则是盛唐天宝年间,给杨贵妃送荔枝的路。它是由涪陵荔枝园经垫江、梁山,北上达州过陕南西乡,然后入长安,三日之内快马加鞭即可确保杨贵妃口福之鲜,杜牧所谓“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”的名句既是绝妙讽喻,另一方面,却告知我们当年驿道之畅达。

  梁山驿正是借助当地官驿的资源,在古道旁以一所荒废的学校打造而成,兼具陈列、展示、管理等诸多功能并可游、可观、可居的场馆。道路是人类活动的纽带,也是文化交融的载体,梁山驿馆正是如此。我们耳目所及,历史的片断与文化的留痕鳞次栉比,不经意地呈现出来。唐宋的诗文描述、明清的摩崖石刻、当地的交通工具和既往的生活形态,以至于伊萨贝拉等西方人眼中的影象资料,等等一切,无不让人抚今追昔,发千古之幽情。

  梁山驿馆绝非以富丽堂皇诱人,而是以一种不可多得的格调,气接山川,俯仰人文,归于宁静。它掩映在古树竹林之间,青山绿竹民风,青砖灰瓦沙石,是它的基调与底色。曲径通幽处,院落十余间,建筑材料和屋舍花木,大多土生土长,就地取材,沧桑的岁月,参天的古树,密布的苔藓,无不在传递古道遥远的故事。慢步其间,故有此时此地,此情此景之感,非他处所可得。

  仰观俯察,醉月吟风,岂不是碌碌岁月中一个暂得偷闲的绝好栖息之地呢?人生驿站,不亦宜乎!

  正当我们饶有兴致地闲庭信步,驿馆主人已于窗明几净之中,将野竹之泉、幽谷之茗备好。临窗落座,我忍不住诌成小诗一首云:

  己亥夏日偕友访梁山驿

  竹海悠然一望中,苍苍莽莽气葱茏。

  偷闲来访梁山驿,心与浮云意已通。

  以我的习惯,人在旅途,一旦住下来,哪怕是临时的,只要暂时不由此及彼车马劳顿,便会顿生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和安宁情绪。而此刻,这种感觉尤其强烈。

  我向来以为,梁平的山川之美,本有其自身的性格。溪河宛转大多细水长流,山岭起伏尤显舒缓平静。比较之下,长江沿岸的区县则是高江急峡、大起大落,行走其间险象环生,一失足成则千古恨,驻足其间每有惊魂未定、壮怀激烈之感。与梁平山形地貌的中和内敛,不露锋芒形成有趣的对照。梁平群山拱护,一马平川,实为藏风聚气的生发之地、休闲佳处,所谓“诗书簪缨之族,温柔富贵之乡”之所在,乃是陶渊明笔下《归去来兮辞》一样的可耕可游回得去的世外桃源。

  入夜之后,梁山驿馆已是万籁俱寂,纤尘不染,安静得有些害怕,甚至落针闻声也不夸张。天上没有一丝流云和瘴气,唯有皓月当空悬挂中天。时序已近农历十五,虽未最终圆满,然于此百里之广的竹海林峦深处,月华明净得像一轮刚洗过的玉璧,异样的清亮,加上竹梢风动,光影移墙,恰似东坡所谓清风明月“耳得之以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不尽,用之不竭,是造物之无尽藏也”的状况,是何等的享受。

  赏月兴犹未尽,画室已铺纸研墨,悠悠古琴响起。我便挥毫泼墨,作大写意梅竹一张,又书《作客梁山驿》行草一条,兴来涂抹,也无暇去计较其工拙了。

  子夜时分,洗漱上床,按平常习惯拿出随身的闲书,却感到困乏不已。忽然想起王阳明“饥来吃饭倦来眠,只此修行玄更玄。说与世人浑不信,反将身外觅神仙”的句子,便一笑把书抛开。

  于是放身睡去,一夜无梦直到日上三竿。

编辑:佘宛花